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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临安城细雨绵密,房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碎成断续的呜咽。
出使金国负责和谈的方信孺回来了——和谈并不顺利。
韩侂胄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先召了方信孺在私宅里头谈话。
方信孺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上一件,就被人叫走了,此刻还穿着官服,正灰头土脸的坐在一张红木椅上。
青袍下摆浸着雨水,在波斯绒毯上拖出深色水痕——这是县丞品级的常服,靛青色暗纹里掺着稻壳灰。
韩侂胄问道:“金人究竟开了什么条件?”
却见方信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在韩侂胄几经追问之下,方信孺才道出实情,“割两淮、增岁币二十万、输岁币银绢各三十万...”
说到这儿,方信孺就没声了。
韩侂胄倚在紫檀嵌螺钿的椅上,手中握着哥窑的灰青釉葵口盏映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韩琦祠堂飞檐,沉声说道:“这些老夫都能应!你继续说!"
茶水顺着樽沿滴在波斯绒毯上,洇出一片暗色斑痕。
方信孺脊背挺得笔直,官帽下的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
十日前金使甩袖离去时,案头那盏汝窑天青釉茶盏正映着四道铁画银钩的条件。
此刻他喉头滚动,仿佛吞咽着带刺的真相:"还有...要您的项上人头。"
方信孺大着胆子瞥了眼上头那位的神色。
果然……
“不好!”方信孺暗呼一声。
韩侂胄一袖突然横扫过来,案上的文书、酒樽东倒西歪,与其他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只听韩侂胄怒骂一句:"好个方舍人!你既知金人要取老夫性命,何不早说?”
方信孺心中叫苦不迭,心想: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敢早说吗?你以为这和谈是什么容易的事吗?
窗边那株韩琦手植的垂丝海棠,本该是满树繁花,此刻却被暴雨打得枝条低垂。
韩侂胄心想:“既然这谈判的条件不能接受,只得硬着头皮再打仗了。”
当夜,方信孺就以和谈不利的罪名被夺去了三级官阶,贬至临江军居住去了。
没隔两日,韩侂胄又撤了两淮宣抚使张岩的职务,任命赵淳为两淮置制使,负责镇守江、淮。
这厢韩侂胄的动作大了些,难免就被杨后一党发现了端倪。
杨皇后因当年韩侂胄在宋宁宗选皇后的问题上不倾向于她一直怀恨在心,同时她也认为北伐过于轻率,现在,如果要再兴战火,胜过金国的概率不过寥寥。
此时,史弥远任礼部侍郎兼资盖堂翊善,是杨后养子——赵暇的老师,双方自然一拍即合。
史弥远与杨皇后商议,尝试由杨皇后和赵暇在宫中向宁宗进言罢免韩侂胄,这样就可以绕过外朝,避免打草惊蛇。
于是,四月十五这日,赵暇经史弥远指导,趁边事紧急时入奏:“韩侂胄轻起兵端,上危宗社,宜赐黜罢,以安边境。”
杨后也在旁力请。
结果宋宁宗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答应。
杨皇后一党只得另寻他法……